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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枚“卵”的年代记忆

2019年11月29日 10:38:00   来源:浙江在线-缙云新闻网 陈喜和 

  日常生活中所食用的蛋类,缙云人称之为卵(音近“léng”),孩子们则昵称为“嘎嘎卵”。最常见的是鸡卵和鸭卵,鸭卵以麻鸭卵居多,鸡卵最为普遍,平时所说的卵,如果没有特别地说明,指的就是鸡卵。以前鸡鸭大多是家庭散养,所吃的大多为五谷杂粮或虫草鱼虾等;而现在大多为集中场养,所吃的是工厂生产的饲料;只是在偏僻乡村的少数人还保留着以前的饲养方式。由于饲料和饲养方式的不同,据说所产的卵营养价值也有差异。为了区别起见,管前一种叫“土卵”,后一种叫“饲料卵”。人们普遍认为土卵的营养价值高一些,价格也贵得多,我们小时候,土卵5分一枚,现在涨到起码要2元以上了。

  卵是最具营养的食品之一,更是待客或送礼的上品,也因此产生了许多食用卵的习俗或习惯。鸡鸭第一次生的卵叫“头生卵”,据说特别富有营养。我们小的时候,一般在生病、生日、大年初一、出远门饯行或接风的时候,才可能吃卵。当然,在不同的节日或节点,也要吃卵。比如立夏,就要吃立夏卵。每年在芒种前后插田,就要吃插田卵,等等。条件好的家庭,在婴幼儿时期也可以经常吃卵。在农村,如果赔礼道歉,都是用卵表情达意的,受了侮辱或沾染了不洁物,也都是用卵祛除晦气。在集体化时期,甚至耕牛也得到享用卵的待遇,在耕作的大忙季节,把卵打开用竹筒灌下,以保持旺盛的体力。

  我们这些地方,有个妇孺皆知的规则,就是媒人去做媒或是男方到女方相亲的时候,如果女方烧卵给你吃,那预示着这个婚姻是没有戏的了。女方有时是无意为之,有时是不甚满意而故意如此。新郎去女方迎亲,在即将回程的时候,要吃一碗爽面卵。但女方的人会暗设机关,比如把筷子与鸡卵缠在一起,使你很难下口,出出你的丑,博取大家一笑。

  我们南乡的风俗,烧给客人当点心或加其他食物的,一般为两个,如当正餐的,可以多个,一般不用四个或一个,有时卵少人多,如一人只够一个甚至不够一个的,那就必须把卵烤好,切成丝,铺在其他的食物上,叫签头,也就应付过去了。以前物力艰难,正月里,除单独烧卵的外,客人一般是不会吃掉碗里的卵,一家两个白煮卵,可能要招待所有的客人了。如果真心要你吃,主人就会在你的碗里,用箸把卵夹碎,寻找一些“理由”劝你享用:“你快趁热食啊,这卵还是我自己生的呢!”让你吃得坦然。于是乎,有些女人似乎相信自己真的会生卵了,当子女不听话或恨铁不成钢的时候,就会责骂或自责道:“生你,还不如生个卵配饭(下饭)呢”。也有另类劝人吃卵的方法:我村陈某云,去丈母娘家做客,在吃爽面卵的时候,丈母娘劝道:“某云呀,你快食啊,我这卵还是借来的呢!”以此说明自己的诚心诚意,但这让女婿很纠结:吃吧,害得丈母娘欠了一笔卵债,实在过意不去;不吃吧,又辜负了丈母娘的一顿好意。

  以前,亲朋有喜事,或单独用卵或外加粉干爽面祝贺,一般用6个或8个。我们南乡,女婿第一年给丈母娘送端午粽,丈母娘会把粽子挨家挨户地分送给左邻右舍,邻居们都会以一个粽子一枚卵回赠,然后,丈母娘会把所有的卵让女婿带回。如果是女儿做产,娘家就送若干的鸡卵给女儿养月子。把卵染成红色,表示吉庆,在婚丧等事项中,作为回礼、接茶等等使用。如抬嫁妆,娘家一般都有红卵放在被子或枕头里,是奖赏给抬嫁妆的轿夫。

  卵食品的做法有多种多样。可先把卵打散炖着吃,也可打散后,放少许食盐,倒上热粥搅拌,叫卵糊粥,据说这两种吃法营养价值最高,适合婴幼儿、生病或老年人吃。可连壳煮或去壳后加白糖煮,也可煎烤,这是最常见的两种吃法。还有一种就是腌制,腌制一般以麻鸭卵为主。比较奢侈的是卵炒饭,但以前是少有机会品尝的。也有少数人吃生卵,据说营养不错。后来,也常加紫菜和西红柿之类做成卵汤食用。集镇和大一点村庄的大街小巷或路边都有茶叶卵出售,别有一番风味。在过去的农村,还有许多人煮“陈尿(xū)卵”补身子。一般是用本人的尿液,也有接人家的,尤其认为童子尿最补。也有熊孩子直接把卵放在火里烤,我们叫“煨”,但往往会烤爆了的,卵没吃成,还溅了满身的火灰。我父亲说,只要在卵的外面箍上稻草箍,就不会烤爆了,我没有试过,不知是否灵验。以前,把卵挖一个小洞,倒出蛋清蛋黄(也可留一部分)后,把泡胀的大米放进卵壳里,然后放在文火里慢慢煨熟,香气四溢,叫“卵壳饭”,一般是赏赐给孩子们的。

  我八岁时,得了麻疹,高烧发得厉害,终日迷迷糊糊,几乎断口。当父母问我想吃点什么时,因我嗜鱼如命,就说想吃鱼。我家没有人会捕鱼或钓鱼,那时也没有地方购买。父母只好用变通的办法,烤了鸡卵切成条形,哄我说,这是“假鱼”,我以为假鱼也是一种鱼,就勉强地吃一点。其实,那时候,就是鸡卵也是非常的高档了。我靠着这假鱼,度过了难关。

  卵也是以前经济的来源之一。许多人靠它购买食盐、火柴之类最起码的日常食用品,如果死了母鸡,就会说,我家的“盐罐子”打碎了。很多家长都是靠卖卵为子女交书学费的。上世纪80年代初,我在章村初中任教时,当时每学期5元书学费,东山村有位家长,分六次缴纳完毕,钱就来自于鸡卵。有时母鸡坐窝(也叫“赖孵”),就断了财路,因而总是想方设法,把它吓醒,提前结束坐窝时间。如在母鸡的尾部系上干燥的青箬叶,鸡一跑就“嗦嗦”作响,越跑越响,越响越跑,于是终日咯咯嘎——咯咯嘎——地满街乱窜;或把它投进水里,让它在水里拼命挣扎;或把它关进冬暖夏凉黑咕隆咚的番莳洞、地塘(地窖)里等等。

  有时,自家的鸡吃里扒外,硬生生地要在人家的鸡窝里生卵,或把卵生在中堂等公共的地方,以致搞不清楚生产者是谁,因而引起了许多的纷争。曾经,有位在我村任教的小学老师,就为了一枚卵,竟与邻居大打出手,把人家打成骨折,付出了比一枚鸡卵多得多的代价。

  以前,农户养鸡鸭,都是自家孵化的。对于要孵化的卵,我母亲有甄别的方法:点起煤油灯,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卵,一只手搭着凉棚,对着灯光察看,看看有没有“晕”,有晕便是受精卵,这个过程叫做“映”或“照”。但有些卵还是孵不出雏鸡雏鸭来,这种叫“退孵卵”,舍不得丢弃而煮着吃,据说别有风味,但很少给孩子们吃。因土话“退孵(bǔ)”与“退步(bǔ)”同音,以前女孩学女红,男孩学做草鞋之类,或读书、学手艺等,如果少有长进或忘了已经学过的,家长、老师或师傅就会责骂:“你是不是食了退孵卵呀?”即便没有吃过退孵卵,也会被扣上这个晦气的头衔。

  也许是母鸡不满主人食用它的孩子们、绝了它的后吧,有时候,也会瞒着主人,偷偷地把卵生在附近稻草麦秆堆里或柴草窝里,等到带出一大班雏鸡的时候,才给主人一个意外的惊喜,也自然消除了主人以为卵生别家的疑虑。

  缙云有许多关于卵的文化。如“半卵如舟,满载黄金白玉”的上联,至今还没有对出理想的下联。还有些俗语:如“烫烫暖,值个卵”,意思是焦泥灰即使没有烧透,也很有肥效,同时也反证了卵的营养价值很高;用“龙卵样”来比喻孩子深受宠爱或某物的备受珍爱;用“茅雉卵”来形容鸡卵或鸭卵个头很小;“只能食一个鸡卵(像鸡卵那么大)饭”,说明一个人(特指孩子、老人或病人)的饭量小;用“鸡子算骨头”,形容斤斤计较或过分吝啬;用“赖孵鸡娘一肚籽(蛋胞)”,形容某些其貌不扬、不修边幅、邋遢懒散的妇女,倒是儿女成群。

  母鸡下蛋后总是“咯咯嘎——咯咯嘎——”地向主人报功,我们叫“鸡娘唱街”,“鸡娘唱街”也成了缙云的一句俗语,用来形容某人不断重复一句话,或口头叫得响,却无实际行动,或表示大肆渲染自己的成绩。缙云还有一则有关卵的儿歌:“咯咯嘎,咯咯嘎,生卵满溪滩;娘来撮,爷来担;担担一司间,敲敲一木勺,烧烧一铁锅; 摕摕满碗头,吞吞一咙喉;吐吐一床头,放放一坢滴。”这则儿歌,在缙云各地有多种版本,内容大同小异。

  我们小时候,鸡刚把卵生下,就迫不及待地捡起,母亲总要制止,说,卵还热的时候是不能捡的,否则那鸡就会得热黄病,真假没有得到验证。那时候,母亲总是告诫我们,卵壳是万万不能吃的,吃下去要生“肚蟞”,尽管有时吞下卵壳也没生过“肚蟞”,并且至今也弄不明白“肚蟞”到底是啥玩意。我父亲的一位同学,他每次总是躲在一个角落里用餐,且都有“腌卵”下饭,吃得有滋有味,大家以为他小气,一个人独自享受。有次,大家“忍无可忍”,一齐上去抢他的腌卵,他极力东躲西藏,结果寡不敌众,“噗啦”一声,竟把卵壳给捏碎了,掉出来的竟是豆腐渣,原来卵壳是当作盛菜的器具使用的。真相大白,大家面面相觑,嬉闹声戛然而止。大家顿觉愧疚,他自己也深感羞愧。

  卵还可以做药或做建筑材料。如果受了不是很严重的刀伤等,可以用鸡卵清敷在伤口上,然后包扎起来,很快就会痊愈,还可以用菜油煎鸡卵吃下,效果更好。青壳鸭卵还是治疗冷胆(荨麻疹)的良药,也是加菜油烤后服用。以前农村,如果有湿气或肚子痛,就用鸡卵加韭菜烤成一个饼,贴在肚脐处,好像也有些效果。再就是,人们用鸡卵清伴石灰等材料,作为砌砖或铺鹅卵石的粘合剂,据说很是牢固,且可保持多年不坏。

  以前生活艰难,卵也是要算计着用的。为了准确掌控母鸡生卵的动态,就把母鸡抓起来,用手指按在母鸡的屁股处,按到硬邦邦的,说明有卵,并且还能准确判断什么时候下,这种过程叫“探卵”。

  现在,虽然可以尽情地享用各种各样的卵,但随之而来的是质疑“饲料卵”的营养价值,又牵扯出“胆固醇”之类等健康话题。不过,那些年农村鸡鸭成群、鸡犬相闻的场景和关于“卵”的趣事,还是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。

编辑:陈革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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